
托马斯·卡伦曾饰演过哈姆雷特、麦克白与李尔王,但对这位美国演员而言,莎士比亚四大悲剧英雄中的最后一位奥赛罗却始终无法触及,除非采用涂黑脸的办法——直到他来到中国。
“在美国,我绝无可能出演奥赛罗,”74岁的卡伦说。因种族敏感性考量,这位白人演员很难扮演莎士比亚笔下的“摩尔人”角色——这是17世纪初英语中对深色皮肤外国人的称谓。
卡伦近期在上海参演的这部双语版《奥赛罗》,彻底重塑了原剧的种族关系:由卡伦用英语饰演的奥赛罗,是一名懵懂无知的美国雇佣兵,被一个精于权谋、满怀嫉妒且憎恨外国人的中国版伊阿古鄙夷并毁灭。
上海版将莎士比亚《奥赛罗》的场景从威尼斯和塞浦路斯移至长江口的一座岛屿——一名美国人受雇来到这里,协助镇压19世纪那场血腥的太平天国起义。伊阿古咒骂奥赛罗时,不再称其为“摩尔人”,而是用中文里略带贬义却广为流传的“老外”指代西方人。
“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,我恨那个老外,”伊阿古用中文说。
这部近期在一个商场内上演的低成本版《奥赛罗》表明,尽管习近平执政下的中国日益走向威权主义,但国家的掌控并非绝对。
在共产党的意识形态官员铺就的单调文化水泥板之间,一些小型民间艺术之花仍能在缝隙中生长——从为业余脱口秀演员提供场地的俱乐部,到不起眼的音乐演出场所与小剧场。只要它们避开党设定的无数条红线。
作为一家私立博物馆,上海外滩美术馆定期举办各类展览与活动。这些活动虽未公开表达异见,却不断试探着边界,其中包括一部以莎士比亚为主题的音乐剧,邀请观众“重新审视人生,寻找自我价值”。这部作品改编自韩国对莎士比亚的再创作,融合了《哈姆雷特》与《罗密欧与朱丽叶》中的主角,他们反抗既定剧本,选择了属于自己的人生道路。
外滩美术馆目前正举办一场名为“伟大的掩饰”的当代艺术展,触及街头抗议、异见表达以及愤怒青年的绝望等敏感议题。
“在中国,哪些内容被允许、哪些不被允许,实在难以预测,”演员卡伦说。例如,例如他惊讶于当局竟准许上演塞缪尔·贝克特的短剧《何事何地》(What Where),该剧围绕暴力审讯展开。“我原以为这部剧肯定无法通过审查,没想到竟然成功了,”他回忆道。
自1976年毛泽东逝世后,莎士比亚在中国总体上属于安全地带。他的戏剧在一个多世纪前首次以中文译本在中国演出;但在1966年毛泽东发起的十年政治狂潮文化大革命期间,这些作品遭到禁演。但自上世纪80年代起便重新焕发活力,尽管其中常暗含颠覆性的政治探询。
约翰斯·霍普金斯大学华裔英语教授笪章难在其新作《李尔王的中国悲剧》中指出:“毛泽东时代与后毛泽东时代中国的悲剧,与莎士比亚的《李尔王》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。”
在笪章难的解读中,李尔王最疼爱的女儿考狄莉亚,因拒绝满足父亲对爱意表白与服从的渴望而遭到残酷惩罚,她的命运恰恰映射了毛泽东时代受害者的遭遇——他们被困在一个充斥着“扭曲的爱、无耻的奉承、言论压制、校园式的霸凌与孤独死亡的世界”。
在中国,无人敢公开探讨这种对比。
30岁的王梦是上海舞台上崭露头角的新星,同时也是一名教师。她坚称自己对政治毫无兴趣,扮演伊阿古的妻子爱米利娅,纯粹只是获得了“巨大的个人满足感”。(这个角色起初参与了丈夫针对奥赛罗的谎言阴谋,最终却为真相殉身。)王梦说,爱米利娅的形象证明了“女性可以独立自主”“不必永远服从男性”。
在中国国内对党的质疑被彻底压制的环境下,即便是受过高等教育的戏剧观众,也可能不会将莎士比亚对暴政的批判与自身的生活现实联系起来——至少他们会将这类想法深埋心底。
23岁的林彦多(音)来自沿海省份福建,是一名化学专业学生,她观看了上海这场演出后表示,自己喜爱莎士比亚是因为“他的故事永远不会过时”。但当被问及这些故事与中国现状是否存在相似之处时,她回答:“我看不出任何关联。”
中国之所以能为莎士比亚保留这片安全空间,部分原因在于习近平主席公开宣称自己是忠实粉丝。据英国首相斯塔默透露,上周在北京会晤时,习近平热情谈及了他对莎士比亚的喜爱。
这部由卡伦与中国演员共同组建的业余剧团“上海莎士比亚”近期上演的《奥赛罗》,通过免费演出的方式,避开了中国对所有收费演出的复杂审查流程。所有演员均无报酬,演出场地由一家高端购物中心无偿提供,是位于健身俱乐部与服装精品店之间的一处空旷大厅。一家茶馆还免费提供了排练场地。










